雨停之后,书脊巷的夜来得特别慢。
天是渐渐暗下去的,像有人拿墨锭在清水里慢慢磨,从灰蓝磨到青灰,从青灰磨到墨蓝。路灯还没亮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叶片上的雨珠被摇下来,零零星星地落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轻,轻得像猫走过屋檐。
林微言站在修复室窗前,伸手把窗子又推开一寸。雨后空气里混着旧书的纸香、青苔的潮气,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是陈叔院子里那棵栀子花被打落的香。她深深吸了一口,转过身来。
沈砚舟还坐在工作台旁边那张木椅上。那是修复室里唯一一把给客人坐的椅子,陈旧的榉木,扶手被磨得光亮。他坐得笔直,但不僵硬。以前在大学图书馆他就是这个坐姿,看案卷能看四个小时不动。她那时候笑他,说你的脊柱迟早要抗议。他说,抗议了再说。
现在他的大衣搭在椅背上,衬衫袖子卷了一截,露出左手腕上一道很淡的疤。林微言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。她不记得他以前有这个疤。
“毛巾。”她把毛巾递过去,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发梢。
沈砚舟接过来,按在头发上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。林微言看着他擦头发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——这个人连擦头发都跟在法庭上整理证据一样,一下一下,有条不紊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砚舟停下动作。
“我笑了吗?”
“嘴角。”
林微言收了收嘴角,没成功。她索性不藏了,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,把《花间集》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。明版的书页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黄色,虫蛀的孔洞从第一页一直贯穿到最后一页,像一条细长的隧道,虫子从崇祯年间开始啃,啃了三百年,啃出了一条时间的虫洞。
她拿起镊子,开始一页一页地拆线。拆线是修复的第一步,也是最考验耐心的一步。线是后人在清末重新装订的,用的是普通的棉线,跟明代的纸不在一个时间维度上。拆的时候要极其小心,稍一用力,纸页就会沿着针眼裂开。
沈砚舟安静地看着她拆线。她的手很稳。镊子夹住线头,轻轻一提,一截棉线从针眼里滑出来。动作很小,力道很准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尖因为常年接触药水和老纸,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不是男人的那种糙茧,是一层几乎看不见的、在光线下微微发硬的透明角质。
“你的手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老了。”
“不是老。”他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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