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,道:“不瞒叔父,晚辈这些年,常常觉得力不从心。”
王羲之端起茶盏,没有接话,等他继续说。
“打仗的时候,只需考虑敌我、地形、粮草、时机。刀剑落处,胜负立判。可打完仗,面对的是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,几万座要修缮的房屋,上百条要疏通的河渠。这些事,兵书上不教。”祖昭转动着手边的茶盏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“以前师父在的时候,这些事有他扛着。如今他不在了,我才知道扛一个地方有多重。”
王羲之慢慢品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道:“你觉得重,是好事。觉得重,说明你真的在扛。若有人觉得坐拥数郡、手握雄兵是件轻松快活的事,那这个人早晚会摔得粉身碎骨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清冷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。
“我在建康这些年,看够了另一种人。他们不觉得扛事重,因为从来不需要扛。他们只需要在朝堂上说几句话,写几道奏疏,便能坐享其成。江北打成什么样,百姓死活如何,与他们何干?赢了是他们运筹帷幄,输了是武将无能。”王羲之的声音渐渐低沉,“我为何不愿留在建康?因为我改变不了他们,也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。”
祖昭抬起头:“先生既有济世安民之心,何不入朝为官?以先生之才——”
“为官?”王羲之转过身,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,“我做过官,但我做不下去。不是我不会做,而是我做事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。朝廷里那些人的心思,不在做事上,在做人上。你做好了,他们妒忌;你做砸了,他们弹劾。你觉得累,不是江北让你累,是建康让你累。而至少现在,你还不用天天面对那些人。”
祖昭沉默良久。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跳动,将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位青衫文士,和自己这些年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谢安潇洒,但谢安的潇洒带着几分刻意;庾翼刚直,但庾翼的刚直中藏着家族的重负。而王羲之,似乎什么也不刻意,什么也不隐藏。他就是他自己,一个清醒的、忧愁的、又洒脱的人。
“先生这番话,晚辈会记住。”祖昭道。
“别叫先生了,叫叔父。”王羲之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忽然道,“你这屋里有纸吗?”
祖昭忙起身,从书架上取出一卷上好的剡溪藤纸,在案上铺开,又从笔架上挑了一支大号鼠须笔,亲自研墨。墨是顾长卿从建康带回来的松烟墨,研起来香气沉静。
王羲之提笔蘸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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