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窝深陷,像两口枯井,眼眶里是浑浊发白的眼球,瞳孔散了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也许在看天花板,也许在看屋顶的破洞,也许什么都没在看。
她的嘴唇干瘪发黑,像两片枯叶贴在脸上,嘴角有干涸的唾沫痕迹,还有从鼻子流下来的、不知道是鼻涕还是脓液的粘糊糊的东西。
她的牙齿早就掉光了,牙龈萎缩,牙床裸露,像两条干涸的河床。
四肢细得像枯柴,手臂和腿扭曲地摊在床沿上,手指弯曲着,指甲又厚又黄,像鸟爪。
她已经四十二年没有下过床了。
不是她不想下,是她的身体不允许。
骨骼疏松到轻轻一碰就会碎,肌肉萎缩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她的肠道不蠕动了,食物吃进去不消化,就堵在胃里,堵到胃壁撑得薄如蝉翼,能透过胃壁看到里面那些半腐烂的食物残渣。
每隔几天,会有一个老邻居过来看她——不是因为她人缘好,是因为这个老邻居也疯了,疯了四十二年之后突然想起隔壁还有个人,就过来看看。
老邻居会撬开她的嘴,把半碗稀粥从她嘴角灌进去。
稀粥顺着她的嘴角流进嘴里,又被舌头的残根推出来,糊了一脸,从脸颊流到脖子,从脖子流到胸口,从胸口流到床上。
她咽不下去,因为她的吞咽肌也萎缩了。
但有一部分粥会顺着她的气管流进肺里,引发剧烈、无声的呛咳。
她的肺在挣扎,她的喉咙在痉挛,她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张着嘴,无声地抽搐。
但抽搐也是微弱的,因为她的肌肉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她饿。
饿不是没有东西吃,是身体吃不下去。
她的胃是空的,肠子是空的,但她的意识告诉她:你饿了,你要吃东西。
那个信号从她的胃壁发出,沿着萎缩的神经传到她的脊髓,再传到她的大脑。
它一直在发,发了四十二年,从未间断。
她饿到胃痉挛,饿到肠子拧麻花,饿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。但饿不死。
她只能饿着,永远地饿着,清醒地感受着胃酸在空荡荡的胃壁上灼烧的感觉。
那感觉像有一把火在她的肚子里烧,烧了四十二年,没灭过。
她的疮口在流脓,蛆虫在啃食她的血肉。
她感觉得到每一只蛆虫的每一次蠕动,她都感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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