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前在学术台上跟学生讲课,说“大明洪武朝的官僚体系是如何运转的”,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懂。
可此刻他坐在文华殿里,面对三只木箱的公文,他突然能够感觉到那些学生坐在底下听课时打瞌睡的感觉。
“他娘的。”林昭暗骂道。
刘安见他久未动笔,低声道:“殿下,通政司的人说,今日送来的只是‘常例’——还有‘急递’和‘密揭’两箱,午后再送。”
林昭的手在空中一顿:“常例是多少?”
刘安道:“通政司的人说,常例是每日五箱。陛下在时也是这个数。”
林昭伸手取了第四本折子翻开。
纸上写着“臣谨奏”三个字,他用批朱在页边画了一道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
心说这奏章制度是不是该精简一下了,一本折子写得比他当年写博士论文还厚,前面两页全是套话。
“臣诚惶诚恐”“臣不胜犬马之劳”绕了一大圈才落到正事。
这三百来字的请安折,翻来覆去说的就是“陛下您还好吗”。
“朱元璋不容易啊。”
林昭批到午时,第二箱刚翻了几本,通政司又抬了一箱进来。
林昭搁下笔,看着案角那几只木箱,心里更绝望了。
他日日接手这些钱粮刑名、人事任免,批完了一箱又来一箱,他这监国才当了三天,整个人已经被折子腌入味了。
午间胡乱喝了碗粥,林昭又埋头在文华殿里批了一下午奏章,到黄昏时分才算把案头那几只木箱拆解完毕。
亥时初刻,林昭才搁下笔,披了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,沿着宫道朝后殿走去。
后殿的灯火已经亮着了。
吕氏还在灯下坐着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目光迎上他的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她将手边那碗还温着的汤往林昭面前推了推。
灯盏里的烛火跳了两跳,大约是她等他等得久了,刚续过新蜡。
两人先是说了几句闲话,说着说着便停住了,灯芯跳了跳,锦帐垂落下来。
夜风从半开的窗隙间涌入,将烛火压得斜了又正,帐幔边缘微微拂动着,像一艘帆船被风鼓起了一角,正顺着夜潮稳稳地驶入看不见的航道里。
这一周来,他夜夜都在后殿歇着。
起初两三日,两人还有些生涩,像是两条刚汇到一处的水流,相互试探着深浅,不知谁该先漫过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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