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我在排异最严重的时候做过一件没有任何医疗价值的事:每天深夜独自坐在床边,用手反复按枕头凹坑的边缘,反复确认手指和枕头的接触感是真实的。这个动作不是一个康复训练,我没有任何医生建议我做它。它是我自己在排异中发明的一种自我确认方式。方式很笨:用一只手的手指去按一个外物,感觉它存在,然后把这份感觉从手上的触觉传导回意识,告诉自己'刚才那个按是你按的'。然后重新按一次。然后确认。然后写下来。然后推到下一次推门。不是我推开了医疗系统的大门。我推开了我自己卧室的门。确认推门的是自己。然后记录下来。然后在下一扇门前重新确认。十几年,同一个动作,重复了几千遍。不是毅力,是惯性。一个在排异期学会的事情在排异之后无法停下来。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在报告一个成功的康复案例。我是在报告一个没有结束的过程。公约第二十一条脚注87记录了我的自主感评分从低到高的曲线。但曲线的起点不是零,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确认'我的手指还在碰我的枕头'的那个零点一牛的接触力。零点一牛的力不在任何运动学分析里,但它是全部恢复的起点。起点不在医院。起点在床沿。起点在一个人对自己说:我不确定这是我的腿,但我确定这是我的手指在按枕头。从确定手指到确定腿,用了十三年。十三年不是治疗期。十三年是一个人可以坚持问同一个问题的最高年限。我的问题是:这条腿是谁的。数据说:你的。数据没有说的是:你需要花十三年去相信数据。相信本身不是一个数据。它是所有数据的前提。“
会议室在他说完第一段之后有一个短暂的静默。不是鼓掌前的预留,是翻译系统在不同语言之间传输时自带的延迟。法语和手语的翻译各自在处理最后几个词的等效表达。手语翻译在表达“相信不是一个数据“的时候停了一小下,不是译不出来了,是用了一个她在今天之前没用过的手势组合:把左手掌面摊开(数据),右手从左手下面翻上来,翻到左手的手背上方,然后五指合拢放在胸口(相信)。她的手在胸口停了一小下。不是因为翻译结束了,是因为这个手势她在工作现场做过几百次,从来不曾在胸口停过。今天她停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停。但她停了。周明远看到了。他对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手语翻译的点到为止不是翻译规范,是两个人各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了一段不容易被处理的内容,然后互认了对方。认了,继续。
第二段:他女儿的画。
他从帆布袋里取出五幅画的复印缩小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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