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伤员没有那二十秒。
林恩只能选择把手术刀轻轻提离了创面,停在半空。
黑医蒙托亚站在两步开外,目光从地上的屍体移到林恩的手上。
二十年的黑医生涯里,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第一次在枪口底下拿刀的人,十个里面九个都是这副德行。
刚见面就觉得这亚裔小子这麽年轻,手上只有做手术的痕迹,完全没有拿枪的茧。
果然不出自己所料。
「第一次上战场?」
林恩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他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,这里不是手术室。
这里的一切,从脚下这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屍体,到头顶四面八方砸下来的枪声,到鼻腔里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和腐血味————
全部都在跟他二十多年无菌环境里训练出来的每一根神经唱反调。
他的肌肉记忆在抗议。
习惯了十二万流明无影灯的手,本能地在排斥这盏随时会灭的破灯。
习惯了恒温二干二度的手,本能地在排斥沙漠夜间三十七度的燥热。
习惯了无菌术野的手,本能地在排斥两米外那具正往地上淌血的屍体。
这种颤抖,跟怯不怯懦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纯粹是生理层面的不兼容。
但在黑医蒙托亚眼里,这个年轻的亚裔外科医生,在一具屍体滚到脚边之後,手开始发抖了。
这就是怕了。
他的嘴角扯了一下,带着股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同情的意味。
蒙托亚正要开口,可眼前的林恩忽然闭上了眼睛。
林恩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。
速度很慢,吸气很深。
四秒吸气,七秒屏息,八秒呼气。
为了把心率压到六十以下。
在这个数值区间里,他的手指稳定性最高,精细运动的误差最小。
第一个呼吸周期结束。
心跳还是太快了。
第二个。
鼓膜上的枪声开始变远。
第三个。
脚边屍体的血腥味,在意识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的背景参数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手术刀重新落向创面。
蒙托亚的表情僵住了。
之前还在发抖的手,这会儿稳得跟钉死在案板上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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